第五章最偉大的奇蹟——「我在」的消息

一九八○年七月六、七日


導師:所有的顯相皆非實存,所有的未顯皆會消退;清除這兩者之後剩下的就是「那」——「絕對」。「那」就如同孟買。


求道者:您總是在說孟買,我們應當給您推薦另一座城。


導師:但我通常會問你這樣的問題:「孟買會睡覺嗎?它是否會在早晨醒來?它是否會擔憂?是否會感覺疼痛或愉悅?」我可不是指孟買的民眾,也不是孟買的土地,而是去除人與地之後剩下的那個。

現在你知道「你在」,但在此刻之前,你知道自己存在嗎?你現在正在體驗的這份意識——「存在」,它以前存在嗎?


求道者:它以前也存在,時明時暗。


導師:這份「你在」的自信,你對於存在的認知,它以前存在嗎?


求道者:當我按照您的囑咐作練習時,感覺非常清晰,雖說它仍處於初期的階段,但我的「自我」感卻被完全消除,從中生起巨大的喜樂、平靜與明晰。但它來來去去,我忽略了它。


導師:它的內在本質是受制於時間的,它曾經作為「童年」而存在過,現在它也在,但是多年以前它並不存在。所以,你無法說它是永恆的,你因而不必相信它是真實的。[1]只要你還有著這份「我」的意識,你就會想要獲取。只要你覺得「你在」,那麼,你所擁有之物就會對你具有某種情感的價值。現在,我們已經澄清了一個事實,那就是你的「我」意識受制於時間。那麼,當「我」的意識消融時,你所擁有的那些東西還有什麼價值呢?


求道者:沒有(價值)。


導師:只要你還不瞭解這個「孩童的意識」,你就會被捲入世界及其活動當中。因此,真正的解脫只能是在你瞭解這份「孩童的意識」之後才能到來。你同意嗎?


求道者:我同意。


導師:在你的一生當中,你始終沒有一個永恆的身分。無論你認為自己是什麼,它時刻都在發生變化。無物恆定。


求道者:我所認為的那個自己也會隨著時間而發生變化,不由自主地變化著。


導師:這種改變也是因為那份「孩童的意識」才得以發生;因為有「孩童的意識」,所以才有了這些變化。這就是為何你必須把握住這個原則的原因。

如果你真想瞭解這一點,你就必須放棄自己對於身體的認同。你當然可以運用身體,但當你在此世間活動時,別把自己當成是這具身體。你應該把自己與意識認同,它住在身體裡;當你在世間活動時,應當隨時緊記自己不是身體,而是意識。這可能嗎?

只要你把自己當成是一具身體,你的痛苦與悲傷就會與日俱增,這就是為何你必須放棄認同身體轉而把自己當成意識的原因。如果你把自己當成是一具身體,那就表明你忘記了自己的真我——阿特曼。一個人若是忘了自己真正是誰,他必然會受苦。當身體倒下時,依然存在的永恆原則就是「你」。如果你認同於身體,那麼你就會感覺自己正在死去,然而在實相中並無死亡,因為你並非一具身體。無論身體存在或不存在,你總是存在的;你的存在是永恆的。

現在是誰或是什麼聽見我說的話?並不是耳朵聽見,也不是這具物質的身體聽見,而是身體裡的那份認知聽見我說的話。所以,把自己認同於那份認知,認同於意識。無論我們在這個世上享受到什麼樣的歡樂幸福,那都只是想像而已。真正的幸福是知道你的真實存在,那是與身體毫不相關的,你永遠都不要忘記自己的真實身分。假設有個臨終的人躺在床上,當他第一次聽見自己的病情時,例如癌症,猶如晴天霹靂,那份震驚永遠銘刻在他的記憶裡。同樣地,你也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的真實本質,就是我告訴你的真實身分。

那個癌症患者,可謂是時時不斷地在無聲唱誦「我因為癌症快要死了」,而這無聲唱誦一直進行著,無須他刻意努力。同樣地,如果發生在你身上,則是要無聲地唱誦「我是意識」。這份無聲唱誦也應當毫不費勁地持續進行,無論任何人,只要他持續地覺醒於他的真實本質——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,他就是自由的。

那個身患致命癌症且時刻緊記自己病情的人,最終會到達自己疾病信念的終點,這是無庸置疑的。同樣地,一個人若是時刻緊記他就是真知,他就是意識,那麼,當他走到自己信念的終點時,他就會成為超梵。

所以,如果你想給這片土地拍張照片,我會說:「別拍……給它拍張照片,但別拍到土地。無論孟買是什麼,給它拍張照片來給我看。」你能做到嗎?


求道者:我做不到。


導師:所以,這就有如讓你為自己拍張照片,卻不要拍到你的身體。你就是「那」,就如孟買,你應當毫不費勁地時刻緊記自己即是意識。當你說「我」時,別指稱這個身體的「我」,而是要指稱這個意識的「我」。意識就是「我」,而當你在此世間活動時,一定要帶著這份認知,記住你是意識。

你所體驗到的喜悅或幸福,是通過你曾聽說過的言語,或因為你於瞬間瞥見了「阿特曼」而體驗到的呢?


求道者:通過靈修,我一路學到了很多。在我遇見您之後,事情就變得愈來愈清晰,而我對於自己過往所學,也開始愈來愈有信心了。


導師:在你讀過那麼多的書、參加靈修,且聽過我那麼多的談話之後,你的終極結論應當是什麼?應當是聽者(了知者)根本不會在意「upadhi」[2]——身體、心智和意識,他與他身上的「upadhi」毫不相關。


求道者:那是否意味著「見證者」(梵sakshivan;the witness)——「見證─意識」(witness-consciousness)?


導師:你使用術語「sakshivan」(見證者),但你真正想要表達的是什麼?確實有著某種感知力,通過它你看見萬物的發生。但在那之外,還有什麼是見證之發生所必須的嗎?太陽升起,陽光普照,你是否有對此做出任何刻意的見證行動?或者你只是輕鬆不費力地就見到了這一切?因此,「見證」只是簡簡單單地發生。你所謂的那個「見證者」其實什麼都不需要做;「見證」純粹是自行發生的。

這份「我在」的認知降臨於你,從那以後,無論你獲取何種知識,或擁有何種經驗,或看見世間何種景致,這一切都被見證了。然而,見證之主體與被見證之物是全然分開的。在此見證過程中,在這些經驗中,你想當然地認為自己是這具身體,然後就被捲入其中。因此,無論你看見什麼或見證什麼,你的反應都是從認同於身體的角度來進行的。但實際上,真正的你並不關心所見之物,也不關心那令你能見之物。你與這兩者都毫不相關。


求道者:一個人於「家住期」(梵grihastha asrama)[3]中,過著世俗的生活,天天工作、勞動、睡覺、歡笑,混同於來自五湖四海的人群裡,他可能只是純然地存在,而完全不認同於身體嗎?


導師:為我舉個例子,你認為是誰正在認同於身體?


求道者:人們通常都會把自己認同為身體,當然,他們不該這樣做。人並不是身體、意識或智力(梵buddhi;intellect)[4],人與它們是不同之物,「我」與它們是不同之物。但我確實認同於自己活在世間的這個事實,有可能不完全地認同這一點嗎?


口譯者:那個問題我已經幫你傳達。但馬哈拉吉在此問的是:「那個無法不認同的『我』究竟是什麼?」


求道者:就是馬哈拉吉談到的同一個「我」。


導師:在你和世間發生的一切之間為何會有連繫?身體與世界之間的連繫如何形成?


求道者:因為「我」被包裹在身體裡,而身體則不斷地與物質世界打交道,去接觸其他身體,無論是有生命的或無生命的。


導師:你認為是身體在進行接觸,但如果那份意識不在場的話,身體如何能跟世界接觸?究竟是什麼在促成接觸世界的發生?


求道者:「我」通過身體完成與世界的接觸。


導師:無論是何種「瑪德亞瑪」,如果意識不在場的話,哪裡還有什麼心智作為媒介的問題,或通過某個媒介進行接觸的問題?如果意識不在場的話,身體還存在嗎?世界還存在嗎?


求道者:非常正確。


導師:那麼,把這個「存在」或意識看作是至高無上的神,然後忘掉它。即便如此,你作為這一切的了知者,依然與意識和身體是分離的。


求道者:我理解。


導師:於是你理解的那個東西,再也不會為你製造不幸了,對吧?[笑聲]


求道者:我在通過我的智力來理解的。


導師:也就是說你只能是通過自己的智力工具來理解。然而,在你的智力產生之前,存在的是什麼呢?


求道者:「阿特曼」。


導師:你知道「阿特曼」,因此,知道「阿特曼」的那個必然存在於「阿特曼」之先。


求道者:那就是智力。


導師:「阿特曼」在智力之前;你理解智力,但「阿特曼」依然存於智力之前。


求道者:我在通過智力來理解「阿特曼」的,是我的智力告訴我「阿特曼」的存在。我想要理解真我之智,由智力之智(梵buddhi-jnana)[5]生真我之智。我想要的是真我之智,而非智力之智。


導師:千萬別混淆了。我們必須理解一個簡單的事實,也就是任何的體驗都只可能發生於在場的意識上。而你跟那個意識是分離的,跟發生在這意識上的經驗也是分離的。

若非有這份意識的存在,無論你稱之為「智力」、「心智」或其他,可能有任何事物的存在嗎?答案非常明顯,那是不可能的。因此,在那份意識當中,我可以看見自己的身體和世界,而且任何的活動或經驗的發生,基本上都只可能發生在這份意識的基礎上。


求道者:所以,這份意識具有思考或感覺的能力?


導師:某些事情發生在那份意識上。無論是何種活動、念頭或體驗,都只可能發生在這意識上。而你存於此意識之先,因此你既不是意識(換言之,工具或器械),也不是任何的念頭或體驗,或任何發生在這工具上的事,你跟這些完全分離。現在專注於那個。


求道者:專注於什麼?


導師:專注於你與這些全部無關的事實。


求道者:然後你就是「那」。我知道,但通常情況下,人們都忘不了自己在身體之中。


導師:請記住,身體是由五種元素所構成;它是一個物質身體,我稱之為「食物─身體」,在其內有著意識,因此身體才具有感知力,確保各項感官能夠正常工作。因為身體當中的感官,完全是因為有了意識才能正常工作。但你跟身體和意識是分離的,這是你唯一需要記住的事情。

你所擁有的一切就是生命元氣——生命能量,而生命能量的一部分則是「阿特曼」。除此之外,你還有什麼?我總是回到同樣的東西上。除此之外,絕無他物。


[馬哈拉吉正在和X女士展開評論;X女士的問題很多,麻煩不斷。]


所有的困難來來去去,都只應被當成一場戲劇來觀看。當一幕演出完畢,另一幕便接著演出,劇碼不斷地交替,就如舞臺劇。而這整場戲劇和所有的演出,它們在哪裡上演?不正是在你之內嗎?如果她沒有這份意識,她可能覺知到這整齣戲的上映嗎?所以,終究而言,無論演出的是什麼,劇情如何,它們都不過是她自己意識中的活動而已。


[那位女士曾叮囑馬哈拉吉要照顧好他自己。]


誰應當照顧好什麼?我知道是什麼東西降臨到我的原初狀態上,而且根本沒有必要去照顧它。它只是個偶發事件,並且它會自己照顧好自己。無論發生什麼,我都不受影響。所以,再次地,誰應當照顧好什麼?我根本不會考慮要去照顧任何事物。這世界已經存在數百萬年,歷史上出現過數以千計的化身、偉大人物和重要人物。他們當中是否有任何一個能夠做出任何改變世界進程的事?

來到這個原初狀態中的任何事件都受制於時間,而原初狀態則是超越時空的。那是一個整體——一體性(Wholeness),並非真正的「一」,因為當你說「一」時,「二」立刻就產生了。


求道者:拉馬克里希那(Ramakrishna)[6]和您所說的東西是否為同一件事?


導師:我已經告訴過你,唯有一體性才是萬物的基礎本質。所有的相異性皆是後天形成的,它們只是些概念而已。所以,基本上來說,在純粹的一體性當中,如何會有罪惡、功德或任何的二元性存在呢?

你可以憑藉某物而說你已經理解,但你與它是分離的。無論你認為自己理解什麼,都不過是你意識當中的運作而已,而你與意識是分離的。所以,就你而言,無所謂「理解」或「不理解」的問題。


求道者:我們總是認為只要自己理解某人的教導,就等於說是已然證悟這番教導。然而,我們其實遠遠未實證到那份教導所描述的境界,我們跟原來的自己本質上並未發生改變,仍在繼續承受痛苦。


導師:那原初的創造是如何發生的?嬰兒的身體是如何被創造出來的?甚至比嬰兒的出生更早的懷孕是如何發生的?那個嬰兒自己又沒有要求出生,那他是如何降臨此世的?瞭解這個。透徹地瞭解那一小滴東西,它最終形成了一具身體,然後,你就會明白整個的奧秘,明白你不是一具身體。這具身體現在佔據了一定量的空間,但它在受孕之初時,又佔據了多大的空間?在受孕之初時,它是什麼?如果你瞭解這些,就會領悟真我的奧秘。

你把自己依附在當前的這具身體上,但卻不理解它的根,我們因而認為自己是一具身體。而為了追根溯源,我們需要冥想。什麼是「冥想」?並非這個「身體─心智」以個體性的身分在冥想,而是這份「我在」的認知(意識本身)專注於自身進行冥想。然後,這份意識就會顯露出它自身的起源。

我們的認同感發生在何物上?我們把自己認同為當前的這具身體。但這具身體瞭解它的本源嗎?如果你領悟身體的暫存性,你就不會再如此自豪於當前的這具身體了。

[馬哈拉吉現在開始談他自己]我的身體已太衰老,我的任務也已圓滿完成。現在你們來了,這很好,但是我的任務已經完成。我的靈魂已經準備好要離開這具身體,我很高興,我拍手![他開始鼓掌]我發自內心地熱烈慶祝自己即將離世而去。我已不再愛任何的人、事物或(執著於)使命,也不會被它們牽絆。

遺忘——那崇高的,最至高無上的遺忘——在你尚未完全驅散疑惑之前,是不會到來的。除非所有的疑惑都被連根拔起,否則不會有內心的平靜。

只要我還把自己認同為這具身體,我就會不停地想要行動,因為沒有這些行動幫忙,我無法維繫那個純粹的「我」。我甚至都無法忍受它,因為我已將自己認同於「身體─心智」,認同於各種各樣的行動了。我稱之為「個己的自我」(梵jiva-atman;individual self),意為「被『身體─心智』所制約」,也就是那個被各式行動所佔據的真我。而真我不受「身體─心智」所制約,也不認同於「身體─心智」,因此它沒有形相,無有意向,也無名稱,它就是大我。「個己的自我」一直被你的大我默默地見證著,而只有後者才是你的真我。


求道者:那它在做什麼呢?它是在參與世間的運作嗎?


導師:大我並不參與世間的活動,但若非有它的存在(法則),任何的活動都不可能發生。就如同發生在空間(梵akash;space)[7]中的情形般,若無空間,任何的活動都不可能發生。

世間的活動全是自動自發進行的,類似於你的夢中世界,在其中發生的事件其實並無一個設計師或「作者」。然而,你還是可以充分地利用你的夢中世界。如果你繼續把自己當成是一個個體,你就無法理解這一點。但當你顯現為遍布寰宇的意識時,當你安住於大我之靈——無形相、無分別的「我在」——之時,你就會明白事情到底是如何發生的了。


求道者:我們無法確定克里希那是否真的是由神所化身成的人。若是的話,那我們就必須重視他說的話了。


導師:克里希那說的話是完全正確的。在那個時刻,在那個特定的歷史時間點上,他的教誨是最合適的。但是那個時間點(那個歷史時段)和克里希那都已經過去了,在克里希那之內,他完成了靈性的提升,這就是他為何如此偉大的原因。

你總是在通過自己吸收到的概念來看待和理解事物。但實際上,事物(事件)的真實狀態迥異於此。你抓住概念不放,把它奉為真理,然而,無論你聽到什麼,都不會永遠有效,所有的概念都有消失的一天。那麼,當一切事物都消失了,剩下的那個才是「你」——「不是這個,不是那個」。

你總是不斷地在變化,你的狀態就是持續的變動狀態。無論你為自己保留什麼身分,都不會到永遠不變,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,你會變得老態龍鍾。這一切當中有什麼連續性嗎?


求道者:真相是身體會朽壞,但「阿特曼」不會朽壞,它是永恆的。


求道者:您是知道這些,或在書本上讀到過這些?


求道者:我一方面有著體驗,一方面也從書本上讀到過。我正在變老,也看見過人們死去。


導師:但必須有某個「作者」來設計所有的這些活動。你利用相對粗重的四種元素(地、水、火、風),這些元素全都變動不休,整天忙著行動;而「空間」則負責為四元素的各項活動提供平台。那麼,(空間)究竟參與到何種行動當中?如果你只打算一心專注地研究你所觀察到的這個世界,那麼,你永遠也不可能到達真正想要的終點。除非你完全放下曾聽到過的一切,只是安住於真我中,否則永遠也無法理解這一切。你可以探尋為己任,不斷地鑽研這個顯相世界,不斷地研究你聽過的東西,卻無異於自尋煩惱,而最終會陷入無止境的泥沼。

當賦予具體肉身(化身)的情形發生時,令它發生的原因是什麼?它又是以何種形式發生?你所聽過的故事是……


求道者:為何不是每個人都變成克里希那呢?


導師:那個「童年」到底是什麼?那個「孩童原則」(child-principle)到底是什麼?好好地探究一下,那觸及到的一點點孩童屬性,瞭解它並實現它。你在何時遇見自己?從何時開始,如何遇見你自己?你在世上已收集無數的資訊與概念,可你還是無法探究自己。當克里希那出生時,他也觸及到一點點的「我在之感」,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你身上。理解這一點!在你身上的那一點「我在之感」到底是什麼?在你身上的那一點孩童屬性到底是什麼?你是從何時開始知道自己的存在?通過什麼而知道自己的存在?如果你想用自己聽過的答案來回答這個問題,就永遠無法理解這一點。你知道自己過去並不存在,但現在你知道自己存在。這是如何發生的?你是怎樣變成一個人的?你本來並不存在,卻忽然就存在了。我們就是要探究清楚這件事。


求道者:我想我還是棄權吧!


導師:你只需要探尋你的真我,然後找到答案。你何時知道自己的真我?如何知道?是否有人告訴過你「你存在」?或者你只是自發地就知道自己的存在?


求道者:有人告訴過我,另外當我讀到拉馬納.馬哈希的提問:「誰是那做夢之人?誰是那熟睡之人?」那個關於「我的存在」問題就不斷地浮現於腦海中。


導師:放棄你身體的身分,你何時開始知道自己?只是專注於這一個問題。


求道者:誰是那熟睡之人?


導師:放下那個問題,因為它根本不相關。你的問題毫無價值,現在我不要你再問任何的問題。我正在把你帶向源頭,只要你知道你是什麼,我就滿意了。我想從你那裡找出答案,你是通過什麼而得知「你在」?把自己限定在此問題的範圍內,只是專注於你知道「你在」?如何知道?就待在這個問題上。你一直都在跟你從世界上收集來的各種概念打太極,一直都在跟它們交戰。這樣做有用嗎?

你知道「你在」,你如何知道?通過什麼而知道?這就是我所有教導之總和(最精華部分),能夠將你導入正軌。當你所有的問題都得到解答時,我的教導就會顯得非常容易理解。而當你理解時,你所有的問題就都會消失。這是一個惡性循環:只要你還有問題,你就聽不懂我正在說的話。


求道者:但有些問題總是不斷地冒出來。


導師:我只研究最簡單的問題:「你是什麼?」「你從何時開始存在?」「你是如何形成的?」「你是緣於什麼而形成的?」我不想回答那一堆各種各樣的問題,那些問題對我而言毫無意義。如果你喜歡我的教導,你可以留下來;否則就請隨意離開吧!

在任何真正的靈性探尋中,無論你聽到些什麼,或做過些什麼,對於到達真理實相之境而言,毫無用處。「你在」的認知已經發生,它是因為什麼而發生的?

首先,你見證到「你在」,就待在那裡,跟這個「你在」待在一起,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裡。在這份「你在」的幫助下,你開始見證整個世界。如果你尚未見證到「你在」,那麼你也不會見證到世界的存在。

當你不知道自己存在時,人們也就不會知道你的存在,於是他們會把你送去火化。只要你還知道自己存在,人們就會尊重你,把你當成個人物;當你不知道自己存在時,人們就會把你送出去處理掉。就待在那裡別動,你必須只是臨在於那裡,臨在於「你在」的那個點上,擺脫所有的概念、所有的傳聞。當你認出並瞭解「你在」的真知時,你將會知道什麼是「克里希那」。化身有如走馬燈,來來去去,但當你理解了自己,你就會實證到所有的化身。

因為你知道自己存在,所以你知道世界存在,還知道上帝存在。但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存在,那麼,世界會在何方?神又會在何處?

一直有如此眾多的化身,現在你知道自己的存在。那個「你在」是神聖的法則,因為所有的化身皆緣於它。很多人到這裡來,但很少有人在聽完我的講話之後,會更加接近真我;很少有人能理解我真正在說什麼。但那少數聽懂的人,一旦真的明白我所說的話,將會更加接近真我,走近那個真正的聽者。那些真正明白的人,將會安住於他們的真我之中。

你在出生之前,並不認識自己的父母,父母也不認識你。有鑑於此,那份「我在」的認知如何從這個特殊的情形中生發出來?那個令人驚訝的事情到底是什麼?我再次地提出同樣的問題。父母並不認識這個孩童,孩童在出生前也並不認識自己的父母。但現在孩童說「我在這裡」,這是如何發生的?

這件事情本身就是最偉大的奇蹟——我領受到了「我在」的消息。你是否有懷疑過自己的存在?


求道者:沒有,那是不證自明的。


導師:在知道你的存在之前,你還有其他什麼知識嗎?在這點上你還能提出什麼問題嗎?你是如何知道的?

「冥想」意味著有個目標,你想要考量某物,你就「是」那一物。你,只是存在,只是純然存在(「我在」)。你冥想於某物,你自己就是「我在」的這份認知。就只待在那裡,在這個點上你怎麼可能問任何的問題?因為那就是一切知識的起點。


求道者:在到達目標之前都別提問,但當人到達目標,問題就消失了。


導師:這正是我要告訴你的。你知道「你在」是一個非常偉大的奇蹟。這種類型的談話,是別的地方沒有的。那最為根源處,這份哲學的誕生之地,沒人會闡述它的奧秘。他們只會告訴你去崇拜某個神,之後你就會得到神的祝福——你會以某種方式得到某種益處,做這個你就會得到利益。

每個人終會生出想要理解真理的強烈渴望。但如果你選擇的方向錯誤,一頭鑽進這個客觀的(objective)[8]世界裡做研究,你就會被世界抓住,然後永遠也無法到達目標。

你可以去學習研究羅摩、克里希那、基督等人所有的歷史,但你還是無法了悟實相,你永遠都無法獲得滿足。只有當你了悟真我之後,只有當你擁有了第一手經驗,切身親證到「在」的奧秘之後,你才能擁有那份和平與寧靜。你知道「你在」,你是如何成為你所「存在」的?因為什麼而「你在」?你的存在之因是什麼?把答案找出來。

你當前的資產是你讀過的書本——你聽聞和學習而得來的一切。但那種投資在靈性的領域內毫無價值,根本派不上用場。

就如我告訴你的那般,安住於真我中,成為你的真實存在,只有這樣你才能找到和平與寧靜。


求道者:所以,我不應該提問?


導師:是的,別問任何問題,只是成為你所「是」。就如我告訴你的那般,當你安住於自己的真我中時,你所有的問題都會為「你在」的真知所消融。

「梵」超越所有的限制,它無處不在,遍布寰宇,豐盛無盡。如果沒有「你在」的認知,世界在哪裡呢?神又在哪裡呢?

通過閱讀各種書籍以及聽聞一切事,你仍無法成為「偉大的靈魂」(梵mahatma;great soul),而只有通過「我在」的真知,你才可能超凡成聖。別專注在身體上,就是因為這具身體,你才稱自己為男人或女人。只是專注在「我在」的真知上,去除身體的感覺——超越所有的名稱、形相和意圖。當然,為了在世俗中的正常運作,你確實需要用到名稱、形相和意圖。

你很幸運,對別人我不會向對你那樣詳細地闡釋這些道理。對於他們,我只會說:「你就是『你』——『你在』的真知。」請只接受這一點,然後你就可以上路了。

不用冥想任何人、神或聖人,而且別把那份「你在」的真知跟身體混為一談。我不會告訴人們超過他們需求的道理,而且一般也不會詳盡地闡釋。因為你父母的結合,所以現在你在這裡。「你在」的真知無名亦無形,它只是純粹的「你在」的真知。名稱與形相只對世界有用,目前你受到名稱的限制,名字就等於是「我自己」了。而為了這個名字,你還拿出一具身體來作掩飾。捨棄這個加在你身上的名字,然後告訴我你的真名。你若是不聽任何人所說的話,你還有什麼名字呢?


求道者:無名!


導師:同樣地,你接受這具身體作為你的身分。現在,放下你身體的身分,靜靜地坐著。就如丟棄一件衣服般,捨棄這個身體,同時也捨棄名字的身分。現在你來為我談談你自己,無論此刻的你是什麼,那就是最切合的——最切合於那個「你在」的最偉大法則,對於它你根本無法進行描述,但是「你在」。

你有問題要問嗎?當我遇到某位合格的提問者、求道者時,我就會侃侃而談。但若是遇到那些問出各種各樣不相干問題的人,我只能是舉手投降。

只要你能夠愈發地親近自己,愈發地了悟真我,你的話就是對的。對於「我在」(令人喜愛的原則)的真知之愛,就是「我在」的真知本身,難道不是嗎?那個真我——「我在」的真知,對於真我有著無盡的愛,且只愛真我。然而,一旦真我或真我之愛跟身體連繫在一起,不幸就發生了。


求道者:一個人應當證悟到「純粹的我」(I-ness),是嗎?


導師:是的,但是你如何能夠證悟到「純粹的我」,除非你已完全實證到「我在」只是純然「我在」?你必須有著堅定的確信,「我在」僅僅只是「我在」,沒有任何「身體─心智」的形相——只是純然「我在」的真知。


求道者:我正在試著這樣做,練習它。


導師:當你說你正在作練習時,就意味著你正在逐步加強你的確信之感。你正在不斷地驗證自己對它的確信。你還需要其他的什麼練習嗎?


求道者:還需要其他的嗎?還有其他的技巧嗎?


導師:那本身就是技巧,因為它所以世界存在。所謂的「男人」或「女人」不過是身體形相的稱謂罷了,不能被用來指稱「阿特曼」——真我。


求道者:我理解這個。它每天都在被完美地闡釋著,我們也從書本上閱讀到它,我們理解它,這就是我為何會來這裡的原因。


導師:這些話你都說了,但你的知識是否有開始進入到「我在」的真知領域?


求道者:沒有。


導師:對於剛才你說的那些東西,你必須擁有絕對的信心。那就是真理,那就是「我在」。除了「我在」的技巧以外,沒有任何技巧。堅定不移地相信「我在」就只是意味著「我在」,安住於「我」中。


求道者:我正在試著這樣做,我想來這裡的每個人都在試著這樣做。


導師:如果某位導師真的是智者(他已然了悟真我),你就應當安住於他之內。當這樣的導師指導或引領學生時,就無須任何的靈性技巧了。阿周那當時根本未做任何的靈修,所有的軍隊都在戰場上,戰馬都準備好向敵軍衝鋒,哪裡有時間讓阿周那作練習?他只是聽著克里希那的講話,並全然地接受,而這就足夠他證悟了。阿周那是因其正確的態度而證悟的,同時也因為他的導師,克里希那是個真正的證悟者。

所以,不用練習這個東西,只是建立你的信心就好了。

這類的冥想你需要練習多長的時間?你只需要做到信心穩固——我就是「我在」的真知——即可。到了這個階段,你的個體性就會完全消失,不再有任何的人格屬性。那時,「你」就是神性在此世間的完全彰顯。在你失去個體性的地方,神性的合一得以顯現。

對於一個證悟的聖人而言,沒有所謂的進入三摩地或從中脫離的問題。只要那個所謂的「聖人」尚未全然地安住於那種狀態中,安住於真我之中,那麼他就不得不繼續練習一時進入三摩地,一時又從中脫離。


求道者:「聖人」這個詞,你指的是「個體」?


導師::求道者。一般情況下此處會用「sadhaka」(靈修者)[9]一詞,也會用「mumukshi」(渴望解脫者)一詞。「渴望解脫者」的境界要低一點,意指「傾向於靈性」(inclined to spirituality)。「靈修者」則意味著某人已經不再把自己當成是「身體─心智」了,他只將自己認同於神性的彰顯。

  1. 暫時性的顯相皆非實存,皆不真實。
  2. 梵語「upadhi」是指「基質」(substratum)、有局限性的屬性。
  3. 家住期(梵grihastha asrama):生命中做為「家長」(一家之主)的階段。根據印度傳統,在追尋靈性至瑧完美的道路上,有著四個相續的生命階段(梵asramas;四行期):梵行期(梵brahmacharya;禁欲學生期)、家住期(梵grihastha;居家而成為一家之主)、林棲期(梵vanaprastha;棄家隱居森林)和遁世期(梵sannyasa;遊方沙門、遁世者)。
  4. 智力(梵buddhi;intellect),又意指「深心」(deep mind)。
  5. 智力之智(梵buddhi-jnana):心智知識。
  6. 譯註:拉馬克里希那(Ramakrishna)是十九世紀在印度孟加拉地區的一位著名的聖人。他是近代奉愛瑜伽的著名人物,主張要直接和神交談,一切所為皆是在侍奉神。
  7. 空間(梵akash;space):也指「蒼天」(ether)。
  8. 此處就是指「客體」世界、外在世界。
  9. 靈修者(梵sadhaka):追求靈性者。